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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咖啡产地故事] 《走出非洲》与恩贡山麓的肯尼亚咖啡

这片高地,方圆一百英里,赤道刚好横贯而过。白天,你与太阳的距离仿佛近在咫尺,感到自己陡然高大了许多;清晨与黄昏都那么明朗静谧。而夜晚,朔风凛冽、寒气逼人。” ——《走出非洲》



从蒙巴萨到奈洛比

蒙巴萨东非年吞吐量最大的港口,有21个深水泊位。海湾深入城市,天然的深水良港。空中俯瞰,城市里丘陵起伏,白色房子、红色屋顶和蓝色海岸线,让人想起里斯本。

蒙巴萨港出口额50%以上来自农产品。茶叶和花卉占最主要的地位。咖啡排名第三,但与前两项距离比较远,仅占出口额5%左右。其实,肯尼亚1903年才引入茶叶,比种植咖啡还晚十年。今天,肯尼亚已成为世界第一大茶叶出口国,中国居第二。(当然,中国茶叶产量远不止这个数目,不过国内消费量巨大)。


肯尼亚这几项出口大宗都受气候和天灾的影响,而且严重依赖国际贸易价格,波动很大。

蒙巴萨位于印度洋的贸易航线上,郑和航海曾到达过。由于战略要塞地位,这里自古就是兵家必争之地,15世纪以后,依次被葡萄牙、阿曼、德国和英国占领。


19世纪末,英国占领肯尼亚,成立东非保护国(East Africa Protectorate)。1896年,英国兴建“乌干达”铁路,东起蒙巴萨,经过内陆奈洛比,西至维多利亚湖和乌干达。


蒙巴萨和奈洛比都随着这条横贯东西的铁路而繁荣起来。1907年,由于蒙巴萨的传染病风险,首都迁至奈洛比。1920s,英国正式设立殖民地,定名肯尼亚,首都仍在奈洛比,直到今天。

梅姨年轻时主演了电影《走出非洲》。开头时,女主角Karen从丹麦远嫁肯尼亚,就是乘坐这趟火车,从蒙巴萨来到中部山区的奈洛比。一路海拔逐渐升高,地貌变化万千。


Karen到达奈洛比是1914年。英国人将巴西波旁种咖啡引入仅仅是20年前的事情。咖啡逐渐适应了肯尼亚水土。一战前期,奈洛比附近已经开辟出几片上百英亩的咖啡种植园。片中Karen的500英亩庄园就在奈洛比城镇南面,恩贡山麓(Ngong Hills),海拔2000米。


电影里特别提到,Karen的种植园雇佣大量本地部落Kikuyu人作为劳工。老族长拄着一把英国长柄雨伞,对Karen强调,这是不可能的!咖啡从来不可以在这么高的海拔种植!Kikuyu工人在Karen的庄园里播种咖啡。荒芜的土地上,咖啡树第一次开花要到四年以后。

刚刚步入雨季,咖啡花便盛开了。细雨绵绵,薄雾冥冥,垩白色的花朵,就像一大团层叠的云朵笼罩在六百英亩土地上空,光彩动人。咖啡花有一股淡淡的黑刺李般略带苦涩的香味。一旦咖啡豆成熟,园里就变得红彤彤的。这个时节,妇女和孩子们跟着男人一起,前来采摘咖啡豆,然后再用四轮车或是两轮车吱吱呀呀地把咖啡豆拉到河边的加工去。”(《走出非洲》)


1929年,英国人在奈洛比东面26公里的鲁伊鲁(Ruiru)建立了Scott Labs研究所,将波旁豆(法国传教士种)与摩卡豆杂交,培育出40多个品种,其中最著名的是SL28和SL34。


原本巴西波旁咖啡咖啡海拔低、质地软、水果香气和柑橘酸不明显。而SL28和SL34适应了肯尼亚的磷酸土壤,能够种植在海拔2000米的山地,硬度高于巴西咖啡,品质很高。口味具有独特的柑橘酸和莓子口味、干净清甜。风味鲜明,今天仍是肯尼亚咖啡的最重要品种。

今天的鲁伊鲁,已经成为首都奈洛比的卫星城,有20多万居民。多数人通勤到首都市中心上班。

现代鲁伊鲁:Zetech University


精耕细作的肯尼亚咖啡

最初,肯尼亚种植园的咖啡豆全部运到伦敦拍卖。1933年,肯尼亚咖啡委员会(KCB-Kenya Coffee Board)成立)。1934年,肯尼亚本地建立起咖啡拍卖制度。拍卖会之前,委员会将样品寄送各大采购商,根据杯测水准进行分级评定,吸引竞标,公开拍卖。这套评级和拍卖制度现在仍在肯尼亚沿用。今天,精品咖啡界权威的CoE(Cup of Excellence)比赛,也在许多细节上采用了当年肯尼亚咖啡拍卖的评测流程。

1935年,英国在肯尼亚第一套咖啡豆分级体系。从AA++、AA+、AA到AB四级,外加PB(Peaberry),进行比较精细的分级和品质管理体系。这套体系现在仍为大部分非洲咖啡豆沿用(细节可以参考我们之前的文章Kayak #22)。

从处理技术上,肯尼亚拥有世界闻名的的咖啡豆水洗处理法,被称为K72。一般水系处理法发酵时间不超36小时。K72超过72小时。要求选用成熟度较高的咖啡果实,去掉果肉后,浸泡发酵时间约72小时,去除果胶,形成独特的酸质。



肯尼亚咖啡的品种培育和品质管理在英属殖民地时期打下基础,但种植园也确实受控于殖民者的剥削。英国殖民者在肯尼亚实行种族隔离制度,白人为第一等,移民来的印度裔为第二等,本地原住民为第三等。直到1954年,肯尼亚耕地绝大部分由英国人控制,几百英亩以上的大规模种植园居多。


1956,肯尼亚Kikuyu部落发生茂茂起义(Mau Mau Uprising),原住民逐渐增加耕地控制权。Swynnerton法案通过,农民有权种植经济作物以提高收入。小规模咖啡农场涌现。

1963年,肯尼亚独立后,政府对咖啡业也比较重视。严禁砍伐咖啡树或破坏树种,并出资建立咖啡处理站。肯尼亚咖啡管理委员会仍然延续科研、教育和督导小农户的职责。对咖啡采收和处理流程进行指导,对接不同国家采购商评级标准,提高肯尼亚咖啡豆在世界范围的竞争力。

肯尼亚咖啡70%以上产自小农户,约有15万咖啡农户,超过500万人的生计依靠咖啡。每到六七月和十月的咖啡成熟季节,妇女们在一片山地咖啡林中来回巡查,隔几天采摘一次,六七轮以上,手工选取最成熟的果实。小农户无力自行处理,需要运到附近的咖啡处理厂进行水洗处理,再送到合作社统一估价。按质论价,评级比较严格,相对公平。农户利益相对比较有保障,因此追求品质的积极性也较高。收获季节,首都奈洛比每周二举行咖啡拍卖会,也有较小宗的高品级咖啡拍卖会专场,以北欧和德国的精品咖啡商为主。



适逢1960-1970s,咖啡第二浪潮,国际精品咖啡协会ICS成立,在世界范围内推广精品咖啡,稳定价格,分配出口配额(避免巴西、越南的大规模咖啡种植过度冲击小规模产地国)肯尼亚咖啡得到比较大的发展。农户也获得了实惠。

虽然肯尼亚咖啡的海拔和硬度都不算顶尖,但秉承精工细作的传统,普遍品质较高,是各个咖啡产地的表率。

肯尼亚的咖啡困境

1990s以来,肯尼亚的咖啡产业走入困境。


1998年和2002年连续遭遇病虫害,2009年大旱,造成咖啡大规模减产。为了抗击病虫害、提高产量,1985年Scott Labs培育出新品种Ruiru11,正是以鲁伊鲁城市命名的。Ruiriu11在杯测中表现平平,风味远远不如SL28和SL34,但在低海拔地区新建的大农场推行,大有挤压SL28和SL34之势,拉低了肯尼亚咖啡的整体品质。这还不是关键问题。

最主要的问题来自肯尼亚严重的政府腐败。肯尼亚政府和咖啡管理委员会向咖啡农户征收一个特别税种,用于咖啡研究。同时,委员会和一些研究所收到来自欧盟和国际社会的大量资金,用于咖啡研究、农户教育和水处理量建设等,但这其中腐败情况严重,运作不透明,都没有受到明显的效果。

委员会运作腐败,勾结中间商。农户在贷款、赊销、寄卖、收回款项等情况下,都会受到层层盘剥和克扣。农户利益得不到保障。腐败和政府不作为也滋长了黑帮、走私的情况,农户利益受到损失,得不到妥善处理。小规模咖啡农户的积极性降低,肯尼亚咖啡的产量和整体品质都在下降。

2000年,肯尼亚农户Kahunyo先生在接受英国卫报的采访时说,


“他们把自己的腰包装满了,朋友们打点好了,从如果还剩下什么钱,才会分给我们。”


去年收获1吨咖啡,能收到1000美金,今年连200美金都不到。在1970s,拥有咖啡种植园是肯尼亚人的脱贫之路,而现在成了烫手山芋。Kahunyo先生说:


“我们曾经把咖啡叫做黑金,现在,是毒药。”

2006年以后,由于腐败和政府不作为,治安问题越演越烈。咖啡农户在收成季节会面临偷盗、抢掠的威胁,甚至流血冲突。2012年,小农户Wanyonyi在接受采访时说,

“在咖啡快收获时,黑帮就盯上了。我认识几个人就在保卫自己的咖啡收成时丧了命...警察没什么用,他们也在黑帮和咖啡走私中分到一杯羹。”

2015年,有咖啡农在肯尼亚全国咖啡大会外的游行抗议。肯尼亚的咖啡产量只有三十前的40%。

由于边境部门收取贿赂,对东北部索马里边境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有大量非法越境,极端分子和恐怖袭击抬头。2012年,肯尼亚在世界176个国家的腐败指数排名中排第139位。

2013年,肯雅塔当选为新总统,咖啡管理委员会改组成为”农渔和食品业管理部”的一部分,但腐败和恐袭问题并没有好转。2013到2019年有多次恐怖袭击和流血事件。


2019年,财政部长(Henry Rotich, Finance Minister)由于腐败被捕,同时有27位政府官员被起诉,成为震惊国际社会的丑闻。


今天,肯尼亚的腐败问题到了关键节点。推行的措施是政治秀还是会有成效?现在还不知道。下一次大选是2022年。

肯尼亚的咖啡产区

肯尼亚的咖啡种植集中在奈洛比附近的中部山区,海拔1500-2000米,热带雨林气候,温度湿度适宜,并拥有东非大裂谷的火山灰土壤,非常适合咖啡种植。


虽然与埃塞俄比亚接壤,但与埃塞俄比亚咖啡的显著茶香和明亮柑橘酸截然不同。


肯尼亚咖啡带有水果风味,混合莓子和柑橘、葡萄柚的味道,略带酸度又有丰富口感。

咖啡酸度和浓郁度均衡,带有热带水果风味。甚至可能带有可可和红酒风情,有南美哥伦比亚咖啡的特点,但又比南美咖啡更为干净清澈。

最有名的产区是Nyeri。这是一座死火山,位于中部肯尼亚山部。种植海拔1200-2300米,产出肯尼亚最好的咖啡。《走出非洲》中的咖啡农场就在这个产区,靠南一些的恩贡山。


著名咖啡品牌有Karagota处理站和Samburu处理站。高品级咖啡拥有浓郁的茶香、树莓伴随桑葚的清甜,口感丰富浓厚又不失明亮。

附近产区还有Murang、Kirinyaga、Embu和Meru。此外,Kiambu以大型咖啡庄园和半机械化采收为主。

出走与回归

肯尼亚国土面积58万公里,人口超过5000万(2019年)。目前,农业占肯尼亚国民生产总值25%左右。工业不到20%。劳动人口仍有70%以上依靠于农业。人均国民生产值约1400美元。在农业中,咖啡的地位日益降低,经济作物和出口换汇主要依赖于茶叶,拥有50多万个茶叶农户,相比之下,咖啡农户不足15万,并且还在减少。茶叶出口以碎红茶为主。同咖啡一样,也从英国殖民时期沿用下来严格的品质管理和分级标准。

肯尼亚最主要的产业还是旅游业,占国民生产总值60%以上。肯尼亚东临印度洋,北邻埃塞俄比亚、南邻坦桑尼亚、西邻乌干达。南部可见坦桑尼亚境内的非洲第一高峰乞力马扎罗山,西部与乌干达接壤处是非洲第一大淡水湖维多利亚湖。

肯尼亚被赤道一分南北、又被东非大裂谷一分东西,素有“东非十字架“的美称,吸引了许多欧美游客。《走出非洲》中有大段俯拍镜头动人心魄,让这部电影成了肯尼亚旅游的宣传风光片。可是,现实中的东非呢?早在1920s,片中的男主人公Denys就在担心非洲的命运,也感叹自然恩赐总有一天会消失——壮丽的草原、迁徙的瞪羚、高贵的狮子。


电影的第一句台词就是Karen用苍老的声音追忆:“我曾在非洲有一个庄园。”

而男主角Denys则说,这里不曾属于任何人。我们只是过客。


当然,这是一部西方视角的女性主义觉醒的电影。非洲大陆作为舞台,也蒙上了浪漫主义色彩。殖民和环保问题都不是电影的主旨。


”低飞时,飞机的投影在浅蓝色的湖面上,深蓝色的倒影随波欺负。这里生活着成千上万只火烈鸟……我们靠近时,火烈鸟飞散开来,有时形成圆圈,有时是扇面形状。那姿态恍如冉冉升起的太阳放射的光芒,又像丝绸或瓷器上中国花纹,不断的变幻。“(《走出非洲》)


又及,《走出非洲》这个片名翻译其实不太好吧。Out of Africa,不是主动出走、逃离,而是带有”源自非洲“的意味,此后的生命带着这个烙印、但是回不去了。


女主角Karen在一场大火后破产,失去种植园,回到了欧洲,再也没有踏足非洲。原著女作家本人,在肯尼亚生活十七年以后,回到丹麦,再也没能回到非洲。


我们何尝不是源自非洲?也许不是主动出走,可由于种种原因,离开了那片土地。每人的基因里都刻有非洲大陆的隐秘记忆吧。这不是浪漫色彩的想象。相反,现实的残酷和苦痛总在内心深处共振。

从非洲走出来的人类、咖啡或者旁的什么,再回不去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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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isclaimer:

本文无赞助合作推广。只有心头好。


Photo Credit: Nation Media Group, Blue Bottle Coffee, Out of Africa

References:

Kenya’s coffee wars spread, 2000

Kenya's coffee wars, 2012

Policy failures and inadequate technical capacity hurting Kenya coffee industry, 2013

U.S. END MARKET ANALYSIS FOR KENYAN SPECIALTY COFFEE, 2017

Corruption and terrorism: The case of Kenya, 2019

Kenya’s corruption crackdown: New era, or political theatre? 2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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