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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 [译文] 好艺术与好品味

Updated: May 5


经授权译自 How Art Can Be Good? by Paul Graham, 2006

http://www.paulgraham.com/goodart.html


Paul Graham,硅谷创业者与投资家、程序员、作家、画家,Y Combinator创始人,曾投资 上千家初创企业,包括Dropbox、Airbnb、Stripe等。他本科毕业于康奈尔大学,于哈佛大学获计算机博士学位,并曾在罗德岛设计学院和佛罗伦萨学习绘画。



好艺术与好品味


小时候,我以为品味是个人选择。每人都有自己喜欢的东西。偏好谈不上高下。这世上没有所谓“好品味”。


长大后,我发现许多我小时候的观点是错的。这个也不例外。


为什么这样说呢?


我们把品味看作为鉴赏力、判断力,或者说鉴别艺术好坏的能力。假如我们认为品味没有高下,是不是意味着艺术也没有好坏之分?如果我们承认艺术有好坏之分,那么鉴赏艺术的能力当然有高下。


那么,艺术有好坏之分吗?

当然有。


当我创作时,一边画画一边总要不断地问自己:“下一步这样做,会让这幅画变得更好吗?”

如果艺术没有好坏之分,那么在创作时就不需要问这个问题了。无需做判断,反正怎样做都没有区别。甚至创作者是否有作为,都没有区别。只要出门买一幅空画布就好了。一幅空画布与《西斯廷圣母》没有区别。这肯定有问题。其实,品味并不玄妙也不虚无,而是一种很实际的能力。


如果说,品味有高下,那我们怎么看待每个人的个人偏好系?关键点在于艺术是有受众的。



受众


艺术并不孤立于受众存在。好的艺术打动人,具有特别的感染力——当然,这种“打动”可以很多元:有的作品令人震撼,有的作品令人愉悦;有的作品排山倒海扑面而来,有的作品只安静的存在。


在被艺术打动的过程中,人类的偏好并不像我小时候以为的那样随机。比如说,几乎所有人类成员都对人脸特别有兴趣,就彷佛是预先设置在基因中的程序一样。婴儿自出生起就能辨认人脸。在艺术作品中,当其他条件都类似时,肖像作品通常比其他作品更能引起受众的兴趣。这是人类的共性。


(注:举这个例子是说受众普遍被人脸所吸引。我完全没有”好艺术作品一定要是人像“的意思。正相反,有的好作品有人脸元素,有的好作品特意回避人脸——正是由于人脸普遍地引发受众更多的注意。)


我们还可以举更多例子,比如人眼机能带来的色彩感觉,透视感觉,对于形状与图案的认知。我们无须穷尽人类的所有共性,只是用这些具体的例子来说明,人类的偏好并非完全随机,而是有迹可寻的。


受众的品味是有共性的。这种共性仿佛池塘里的涟漪,可能是同心圆。也可能更复杂,有的艺术格外吸引男性受众或者女性受众,有的艺术更令某一特定文化背景的受众着迷。这就好像涟漪的圆心略有偏移,或者向不同维度发展。但总体来说,这些涟漪拥有共性,有普遍的来源和去处。有的东西令你和你的朋友喜欢,有的东西能打动整整一代人,有的东西超越岁月令大多数人类为之着迷。


也许外星人就对人脸没兴趣。我们和外星人之间或许有另外的共性,比如数学。外星人在评判哪个数学证明更好时,大概和我们的判断一致。数学家Erdos说,最优美的证明来自上帝之书。上帝之书是宇宙共通的,也许能吸引绝大多数高等智慧生命。


许多哲学家质疑艺术水准是否有客观标准,他们认为艺术水准是主观的。仅仅存在于每个受众心中,而非艺术作品本身的客观属性。但是,基于我们上面的讨论,艺术不能脱离于受众存在,而受众具有普遍性。好的艺术往往在长时间、大尺度、普遍意义以上打动人。


当许多人面对一件作品都能产生出这种“被打动”的普遍反应,我们就会意识到,区分“受众主观被打动“还是“艺术品客观具有打动人的属性”,在实践中没有必要。(在哲学层面上有必要——译者按)。就好比说,在实践中,我们说一种食物有毒,既可以指“毒”是这种食物的客观属性,也可以指这种食物会引起人类中毒的主观反应。


艺术有好坏之分,可以经受评定。当一位艺术家进行创作时,他不会对自己说:“管他呢,下一笔画还是不画,掷个硬币就好。”他会不断地思考或体验:“作为还是不作为?如何做才能更好?“

出门随手买一块空白画布的艺术价值无法与《西斯廷圣母》相比拟。《西斯廷圣母》能够几百年来打动千百万受众。



可能有人要问了,如果说好的艺术能普遍地打动人,那么就让公众投票来评选最好的艺术吧。得票高者就是打动了更多人,就是好艺术。可以吗?


行不通。



受众的偏差

虽然好的艺术能普遍地打动人,如果让全世界人一起票选最好的艺术作品,却会謬之千里。为什么以大众流行为标准会走入误区?因为在普通人和一件艺术作品之间,至少夹着三重滤镜:


1)创作者的滤镜带来偏差

创作者在艺术创作中起到举足轻重的作用。创作者与普通大众之间的信息不对称,仿佛巨大的鸿沟。没有专业背景的普通大众难以判别。比如说,大部分艺术品需要花费大量精力来达到一定水准,但作品显得一挥而就、举重若轻。普通人看到这样的画作会想:啊!技巧太高妙了!神来之笔,才华横溢!这就好像你在聊天时随口说出一个段子,好像即兴发挥,其实你头一天就提早编好了。(反之,普通人看到一些作品可能会想,这太简单了吧,我也能做出来。这也是普通人判断艺术价值的时很容易陷入的误区。译者按)



2)名声的滤镜带来偏差

“名声”对我们的影响很大。当我们第一次看到《蒙娜丽莎》的时候,可能会感到有点失望。这是一幅又小、又暗的作品,挂在厚厚的玻璃防护罩里,前面人头攒动,挤满拍照留念的游客。可是,当我们终于在博物馆里看到她,仿佛他乡遇故知。


如果人们从来没听说《蒙娜丽莎》,走进一间博物馆,看到《蒙娜丽莎》与其他画作挂在一起,标签上只写着“十五世纪肖像画,无名氏”,可能许多人都可能根本注意不到这幅画。


对于普通大众来说,名声的影响远超于他们判别艺术品质高低的能力。普通人在博物馆里看到一幅熟知的作品时,会感到这幅作品脱颖而出,产生强烈的共鸣。



3)自我暗示滤镜带来偏差


除了创作者和品牌的影响之外,受众自己的心理暗示也会带来误差。这些心理暗示来自不同的文化、教育、背景。实际中,绝大部分普通大众(成年人)看到艺术作品时都担心自己产生不出所谓“正确“的反应,担心这样会显得自己没文化、没艺术品位。在常年心理暗示的潜移默化作用下,人们习惯于表达出自以为“正确”的感受。甚至,他们逐渐相信了这就是自己真正的感受。



由于至少有这三个滤镜存在,大众对艺术品的反馈是有偏差的。一个艺术品是否能够普遍地打动人很重要,但这在实践中无法用投票来衡量。如同指南针在磁铁旁边就不奏效了。当谬误如此离谱,如果票选,得出的结果只能是谬误的集合。


那该怎么办呢?如果我想知道,我对于一件艺术品的真实感受,只能努力剥除自己眼前的滤镜。



1)剥除创作者滤镜。

掌握知识和增长见识,缩减信息不对称的鸿沟。识透创作者的”把戏“,就能识别出真正有价值的作品。


我十岁时对于喷枪字母特别着迷,惊叹于金光闪闪的金属色。当我知道了制作过程,神秘感尽失。要想对创作者的”低级“把戏免疫,最好的方法就是多看、多思考。


不管是让十岁孩子惊叹的喷枪字母,还是让“知识分子”着迷的先锋艺术,当你看得够多(艺术史、艺术理论、多看作品),就逐渐成为看透魔术师把戏的专家了。


什么算是“把戏”?大致来说,就是创作者不真诚地哗众取宠。当艺术家为了吸引眼球和取悦受众而创作,就可以说是”把戏”,或者“行活儿”。


举个设计行业的例子,1950年代法拉利的设计师只想着做一台让自己感到惊叹的车,这是真诚的创作。而今天,通用汽车的设计师们要倚赖于市场分析团队告诉他们用户喜欢什么。“大部分用户喜欢SUV,只是为了看着神气,而不是真要开到路肩上去,所以,不用管什么悬挂了,只要把车做得够大、看上去够猛就可以。”


(注:现实中,这个问题更复杂。有的创作者并没意识到他们在耍“把戏”,却在不自觉中一代代模仿前辈发明的“把戏")


2)剥除品牌效应的滤镜。

首先,多看几次。当我们第一次看到一幅名作,可能急不可耐地拜倒在它的盛名之下。但看多了,名气的作用就会减退。我会一次次回到博物馆,反复欣赏同一幅作品。几天之后,光环褪去,我逐渐能够把它当成一幅画来看待。


其次,尽量到现场,尽量靠近。一幅在课本里看过一百次的画作,当我在十米开外看时,会觉得感受强烈;但当逐渐靠近,观察到那些画册、图片中无法展现的细节时,才会真正拥有亲自目睹的第一手体验,剥除之前戴上的滤镜。



3)剥除自我暗示的滤镜。

这是最难的。“只缘身在此山中”。

只有尽量在”山“里四处走动,才会对“山”了解得全面一些。人们很容易耽留于从小熟识的领域里。


多行路,多长见识,既包括空间也包括时间。去看不同文化的人们在做什么,去了解历史中的人们在往昔的岁月里喜欢什么。渐渐地,你会发现你的偏好在发展。没有人能最终成为纯粹、没有偏见、全能全通的人。毕竟,我们只能沿着时间单向行走。但是,如果你发现某件艺术品能够同样令你和你的朋友喜爱、尼泊尔人动容、古希腊人惊叹,你会有所领悟。


总结一下,好品味的人有如下特点:不被把戏欺哄、不为盛名迷惑、不固步自封。


讲到这里,我想再回到开篇的主题。


这篇文章的重点不是如何培养好的品味,而是想解释我的观点——至少,我们要承认艺术是有好坏的、品味是有高下的。



给创作者以希望


长久以来,我听了太多“偏好是个性,品味无高下”这类陈词滥调。任何一个创作者都知道这个说法是错误的。创作艺术品与做任何工作一样,创作者有时不免想偷懒。任由标准模糊不清,自己借机偷偷懒、耍耍把戏。


因此,我写这篇长文,就是想一次说清楚,做个了断。


对于创作者来说,鞭策自己孜孜不倦的动力正来自于对”好作品“的追求。


现在的艺术圈里,人们谨小慎微,避免谈论“好”和“不好”。就连策展人、艺术评论家,也常常委婉地评论一件作品“具有重要意义”、“超乎寻常”,或者“达到了自我实现”。都是打擦边球吧。

要知道,这些人的本职工作就是负责鉴别作品的好坏高下啊。


“品味没有高下”真是流毒甚远。也许,之所以大家认为“品味没有高下”,在某种程度上正是为评论家们信口胡说所助长的。


我写这篇长文不是要改变评论家的话术,更不是鼓励普通看客对艺术随意评论。我的初衷是想鼓励创作者,给年轻人以希望。


如今,大量无畏的年轻人冲进艺术学院,却一头撞在南墙上。他们寄希望有朝一日,自己能像艺术史上的大师一样,熠熠闪光,留名青史。然而,在第一堂课上,他们就被教育,好与不好的标准并不存在,你只要追逐自己的眼光。


我在艺术学院读书时,全班同学一起观摩十五世纪的伟大画作。一个学生问:”为什么现在的画家画不出这样的作品?“整个房间霎时安静了。


其实,这个问题像一直幽灵一样潜藏在每个艺术生的心里,只是没人问出口。这个学生大声问出来,大家就好象白日里见了鬼。


”这个嘛“,教授犹豫着说,“现代人有不同的追求。”


这位教授是一个好人。但在那个当口,我真想有台时光机把他送回十五世纪的佛伦伦萨。看他面对着达芬奇等人,如何开口解释我们当代人突破了束缚,开拓了什么艺术新疆界。


十五世纪的弗洛伦萨之所以产生了这么多杰出艺术家和伟大的作品,正因为他们相信自己能创作出“伟大的作品”。他们在竞争中充满压力,总希望比对手做得更好(当然,这里也有生存的压力和资本的力量)。


(注:我不是说好的艺术就等同于十五世纪的欧洲艺术。我并非建议现在的艺术家创作和十五世纪欧洲一样的作品。我是说我们应当像他们那样努力。

如同今天的数学家和物理学家一样——如同任何人想把任何事情真正做好一样。今天这个时代,在许多领域,人们都秉持着同样的诚实和热情在努力。可惜,今天的艺术界并不是这样。)



创造出伟大作品的理想不仅仅是个幻像。伟大作品真的存在。

我们只有承认好的艺术存在,才能鼓励年轻艺术家去追求和奋斗。


我想对每个刚踏进校门、怀有成为伟大艺术家梦想的新生说:“一路上,会有许多人告诉你,这个想法很幼稚,早已过时了。别理会他们。好的艺术是存在的。你努力走在创作的路上,会有人被打动的。”


[2017初译、2021修订]


Cover Photo: One Kaya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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