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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习作] 到草料场去

Updated: Apr 26

到草料场去

To the Clubhouse


打牌是人民喜闻乐见的休闲益智活动,硅谷群众也不例外。从去年起,我们凑齐四人,每周六晚约一屉,风雨无阻。


那天大伙儿正在我家聚餐,起先说的是麻将,只是各人家里都不趁,一时也无处去买。刚好我家扑克牌是有的,且只有一副。”那么就打桥牌”,蓝美华说。


偷着乐的是方小伟。他初中就打到全市青年赛,准专业选手。多少年身边没有牌友了,这下可试试宝刀老没老。蓝美华给他当对家。林小宝给我当对家。


在我家起了个头,后来的据点却都设在蓝美华处,因为她女儿九岁,尚不能一个人在家。我们都去她家凑齐,就无需请保姆,早散晚散也随意。我女儿大了,上十年级,早不需要保姆,更带不出来。周六晚上女儿比我们大人还忙,不是乐队排练,就是小组作业,要么就是同学生日会,随她去。只一条,不许单独到男同学家去。


蓝美华桥牌在高中勉强打过,仅算初学,但麻将她更不会。她还带着点老派的想法,觉得麻将”哗啦哗啦“,女儿在家实在不利视听,不如桥牌低调些,无声无息。


她给方小伟当对家,随着方小伟边学习边提高,两人用”蓝梅花叫牌法“。叫着叫着,蓝美华便得了“蓝梅花“这么个混名儿。


蓝梅花初学桥牌颇为上瘾,每周五都早早在微信群里提醒大家,并注明自己备了什么好果好茶。后来她发展出一套理论,总以“等我们都退休了……”开头,畅想财务自由并孩子成年之后的美好未来。其中一项便是,等我们都退休了,一起去坐游轮,带着扑克牌,完全不受场地限制,还可以遭遇各国牌友。


蓝梅花女儿叫克里斯蒂娜·蓝。我们嫌拗口,直呼她蓝妹妹。小姑娘话很少,见人就腼腆笑笑,一扭身跑进房里看书玩电脑,间或出来吃个水果。蓝妹妹害怕大海,故而蓝梅花总没机会坐游轮。



其一 蓝梅花


蓝梅花祖籍南方,长在北京,9岁到美国,24岁回中国,30岁又返回美国。半生也很容易用一句话说完。




蓝梅花9岁随父亲搬到加州,在硅谷往南一小时的海滨小城蒙特利尔上完高中,去纽约上大学。她中文听说问题不大,读写都很生疏了,却在用了微信后,有了长足的进展。她能用拼音输入基本实现表情达意,偶尔发挥超常还能正确使用成语。


蓝梅花小时候生活在北京一个大院儿里,楼前楼后的空地上常常有邻居种了葱,藤架上爬了黄瓜,窗台外结了葫芦。这对于蓝梅花来说,是件不可思议的事。长大以后,蓝梅花搬到这个农业产值占全美三分之二、大蒜产值占95%的州,看着满眼繁花,闻着比邻城市Gilroy的大蒜之香,更加觉得种花种菜不可思议。


蓝爸爸则相反,理论上是学生物工程,实践中动起手来也是种什么有什么。蓝爸爸常说,这和学生物没什么关系,完全是一种感觉。侍弄花草,头一件是用心。真的要当宠物,当”活物儿“来养。


蓝爸爸的绿手指完全没有遗传给蓝梅花。人们说,在加州的土地上,随便种什么都疯长,可蓝梅花依然养死了一棵松树、一棵花椒树、一盆雏菊、一盆仙人掌。可以说,都是十分强韧的植物了。尽管如此,蓝梅花养孩子倒是有天分的。


大学毕业后,蓝梅花在咨询公司的纽约办公室做了两年初级顾问,便申请调到上海办公室。不久有了蓝妹妹,蓝梅花便觉得不能再做顾问,每周出差了,便边做月子边找工作。


朋友刚刚用过的月嫂桂姐,感到满意便介绍给了蓝梅花。桂姐五十出头,湖北人,一儿一女都已经大了,在上海打工。蓝爸爸在加州听得台湾老阿姨说,台湾月子餐好。刚好月子餐那时也在上海风靡起来,桂姐会做。


桂姐来到蓝梅花家,一面埋怨蓝梅花恢复得不好,不该没出月子就出门,还坐飞机!一面赞叹蓝妹妹长得好可人样儿,又乖又好带。桂姐一头照料蓝妹妹,一头帮蓝梅花产后恢复揉奶缠腹。不厌其烦的一天五汤七餐烧台湾月子餐,兼做所有家务。每天早六点到晚九点,马不停蹄,夜里还要起三四遍。


蓝梅花看在眼里,也觉得桂姐太辛苦了,一再好意说请一个小时工,每天下午来洒扫做饭。可桂姐坚持不需要:“这才多少活啊。我年轻时候,丈夫在外打工,我带两个孩子,侍候公婆,家里地里一把手,不比这累多了。”


蓝梅花说:“可是你今天的年纪也不比当年了。”


桂姐笑道:“只要一直做,就不觉得累。一歇下来,就干不动了。”


蓝梅花心里其实并不是担心桂姐受累,而是担心她一个大意抱孩子别出什么问题,又劝到:“找个人打扫房间,准备准备晚饭嘛。你可以趁小宝睡觉时,自己去补一觉。“


桂姐小声说:”会做台湾月子餐的阿姨可不好找。”


蓝梅花笑说:“只是给你打打下手,准备准备菜。再说,我马上出了月子,不用再吃那劳什子月子餐。小时工可以给咱俩做饭,也不用长在,就这段最忙的时候搭把手嘛。”


桂姐搓搓手,站起来,稍微有点粗声说:“小蓝,我是真的不太习惯家里有外人。”边说边在心里想,你请小时工那额外的钱,还不如给我。一面盘算着,这次答应了三个月,之后是去别家做月嫂呢,还是留在这里呢?毕竟遇到家庭关系如此简单的人家不容易,省多少心。可是过了三个月,蓝梅花就要把月嫂工资降回普通住家保姆工资了,里外里还是差不少的。


蓝梅花知道桂姐个性强,也就没再勉强。不过心里颇为不悦,想着:小时候到加州,爸爸请来看自己的老保姆都是台湾阿姨,有老规矩,不用教就知道叫爸爸先生,叫自己小姐的。桂姐成日价一口一个“小蓝”的叫着,这怎么好教的。还每每要替我做主,真是缺乏身份感。


除此之外,别的方面也确实没挑的,蓝梅花也就忍忍了。桂姐爱做活,每天心情极好。夜里蓝妹妹睡着以后,桂姐照例给女儿打个电话,说几句儿子不成气的烦心话,嘱咐女儿辖制儿子,让他别闹腾得忒大了。蓝梅花看着电视,偶尔桂姐几句大声的话飘进她耳朵里,也对桂姐的家事有些了解。不过桂姐似乎从来不为这些烦恼,放下电话便端着盆儿,哼着歌儿,出来刷奶瓶洗衣服了。


产后歇了大半年,蓝梅花找到一家欧洲老牌发动机公司的工作,在北京。对于发动机这行业,蓝梅花一无了解、二无热情。只图待遇不错、工作不忙、公司地段好、几乎不出差。所谓“事少钱多离家近”也。至于行业知识嘛,做做自然也就会了,反正日常工作也多是战略啊、并购啊之类的事。


蓝梅花劝桂姐一起去北京。桂姐犹豫了一下,想说什么,又没说,点点头答应了。蓝梅花给三人买好了飞机票,还放了桂姐三天假,让她先和儿子女儿聚聚,再北上。桂姐只在外面住了一晚就回来了,说和女儿挤一张床,还是和别人的合租房,实在不习惯,住一晚上尽够了。


刚到北京一个月,蓝梅花就被桂姐给炒了。


桂姐每天带蓝妹妹下楼晒太阳,很快便和四邻相熟起来。据说是旁边一栋楼顶层复式的一家人,姥姥带老大,老二马上快生了,无论如何要给女儿找个会做台湾月子餐的,而且特别相中桂姐从上海来,多年来被上海主人调教得好,行事有规矩,会烧上海菜。


桂姐全部谈好了才告诉蓝梅花的。她觉得自己还算讲情义,提出等那边临产再过去,给蓝梅花两星期时间找候补。蓝梅花气极了,简直说不出话来,问怎么能留桂姐。桂姐说:”不中用的,那边我都答应好了,人家原订的月嫂都退了。“


蓝梅花大声说:”那你也该先跟我说。不就是出钱多吗?你跟我说啊,工资不满意我给你调啊!我买了机票带你到北京来,我们谈得好好的!“


桂姐低头不语。


蓝梅花说:“他们给你多少钱?就算给多少不就是一个月吗,出了月子还就是普通住家保姆钱。高能高到多少?每月一万,一直不变吗?”


桂姐抬头,眼睛亮了一下,还是没说话。蓝梅花不言语了,出了月子还保持每月一万,她确实出不起。


蓝梅花当晚就撵桂姐走,桂姐哭了,说对不起蓝梅花,一定要帮她过渡好。蓝梅花坚辞不要,宁愿自己请一周假,说看着桂姐糟心。


两人闹到大半夜,蓝梅花把蓝妹妹抱到自己房里。第二天一早,桂姐默默收拾东西去找新东家,蓝梅花躺在床上没出屋。蓝梅花新工作刚上班三周,只得无奈地给老板打电话,说自己被保姆炒了,只好紧急请假,有什么急事先远程做。


顶头上司董玲玲没有出国长住过,但二十年来在北京外企圈儿,特别有“职业素养”和“外企范儿”,明白在这种事情上要特特表现出通情达理。董玲玲让蓝梅花千万别着急,家庭第一,还说蓝梅花人生地不熟的,答应帮她留意保姆。


三天后,果然董玲玲介绍了个朋友的月嫂范阿姨,那户人家马上快出月子,范阿姨本应去下一家做月嫂,但她也觉得做月嫂委实太累,碰到好人家长期做做也不错,没有那么辛苦。通常不住家的全职阿姨行情只有四千,范阿姨跟蓝梅花谈了一个高工资,每月六千,心下满意,便爽约了后面几个月的月嫂订单。


经过了这轮抓马(Drama),蓝梅花才算在北京落下脚来,工作也渐渐走上正轨。果然不算忙,比咨询公司的长期出差生活来说,大不一样了,能享受到一个城市的“本地生活“。除了每天晚上雷打不动陪孩子睡觉之外,蓝梅花仍有大把时间,手头虽不算太宽裕,但吃吃喝喝还是没问题的。


在丽都租住一套小公寓,蓝梅花每天睁大眼睛忙着感受充满商业氛围的朝阳。朝阳的北京,和她记忆里小学时的海淀大院儿很不同了。外企圈儿、泡咖啡馆、寻新饭馆、买衣服、看电影、唱K、逛画廊、听音乐会、玩桌游。情投意合的女朋友算是不少,有同事里合得来的,有年少时的同学失而复合的。只是似乎圈中没什么男人,也没有什么谈恋爱的机会。


每天悠游在无边的精致的琐碎里,那时的日子好像看不到头,也看不到尾,只除了蓝妹妹一日日呈线性成长,提醒着时间终究在老去。


筵席总要散的。这道理蓝妹妹懂,但懂又如何呢?该来的总要来的,不如得过且过。只是比她想象得更快。


2011年初秋,公司业务急转直下,裁撤中国公司绝大部分非销售类的岗位。蓝梅花,作为一个只用半个脑子上班还年年评优的好员工(Top Performer),也未能幸免。这样的裁员本来就和个人表现无干。事实上,这一条线上,董玲玲上月就已经走了,其他欣赏蓝梅花或者与蓝梅花团队有业务往来的大老板也基本都走了。


蓝梅花和其他漂在北京的“小资”女青年一样,也总有些“诗和远方”的梦想。流行是年年变的。开书店,后来变成开咖啡馆,现在流行民宿,有了孩子又兴起开学校办夏令营。锣鼓巷胡同里的书店,大理洱海边的咖啡馆,普罗旺斯田野的民宿,怀柔山间的私塾。形式不断变化,心态一以贯之,蓝梅花也未能免俗。上班时总在纠结要不要辞职,但想到饭票无着,还要养孩子,只能退而求其次,来场“说走就走的旅行吧”;再看看机票酒店价格和老板的脸色,究竟总得提前三个月请假再缜密计划旅途,选的也总是合适小孩子的海边和主题乐园,从未能随着心意“说走就走”。蓝梅花和朋友们常一起笑谈,最好公司裁了我,省得自己犹疑不定,白拿六个月工资的赔偿金,想干啥不成啊。


可是真等到被裁,却有点傻眼。月初刚有点风声,蓝梅花早早开始盘算,能投靠哪个平常关系不错的其他团队,再看看美国办公室的工作机会——想着自己拿着美国绿卡,进可攻,退可守。在北京漂着不需要麻烦公司给办签证,转去美国办公室也不需要麻烦公司给办签证。后来看看各个条线都哀鸿遍野,美国由于业绩不佳而冻结招聘(Hiring Freeze),便知道没戏了。


这才翻出平日不联系的猎头朋友的联络,再爬上Linkedin看看早年间咨询公司的伙伴们都去了什么公司,有没有内部引荐的机会,最后默默交了月费升级为高级会员。


找工作不容易。蓝梅花本来还口口声声说着不回咨询界了,但后来也开始看机会。咨询行业复苏慢一拍,不景气倒是快一拍。不少顾问都在冷板凳(bench)上坐着,或者拿部分工资半休假,整天在朋友圈里晒”诗与远方“。看来机会不大。


转眼离职已经四个月了,虽然无班可上,但蓝梅花成日价约人见人,不然就在家改简历看机会,忙忙碌碌地时间就溜走了。反而不如上班时,有闲情去泡咖啡馆、去旅行。心态不一样了吧。


六个月是蓝梅花的心理底线。她觉得拿了六个月工资的赔偿,怎么着也能找到新工作了吧。她大学毕业以后还从来没闲置过这么长时间了,虽然嘴上不说,心里也不大承认,但真的焦虑了。


蓝梅花没想利用这段时间去度个长假,或者干脆搬到云南去。似乎之前所梦想所畅谈的都不过是生活大道边的点缀,真要一时车子趴窝停在路边,谁有闲情看野花啊,赶紧把车修好上路奔前程为要。至于奔到哪里去,什么算是终点,她也不知道。


蓝梅花是这时和我恢复联络的。上次见面还是2006年她怀孕的时候,在纽约。

她问我在哪儿,我说我在北加。硅谷最近机会多起来。蓝梅花想着,孩子五岁多了,也要上学。不然搬回加州试试运气吧。




[2016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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